【赫海】三振出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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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
“听说了吗?银赫一回来就升上校了,他现在才28岁!这么快的晋升速度,如果退役之前再立一次一等军功,就能进主塔坐一把交椅了。”

“你要是有人家在前线一待就是八年的拼劲,你也晋升。但话说回来,他现在只是A+级别的哨兵,升少将有S级的限制条件,必须要有个评级跟他相同甚至更高的向导跟他结合,他的等级才能再往上升吧?”

“是哦,毕竟塔台不可能让一个未结合,随时有狂化风险的哨兵进入主塔担任要职,万一出事了岂不是要乱套了……”

抱着书要回宿舍的年轻向导忽然停住脚步,转头望向讨论着八卦渐行渐远的同学,眨了眨眼睛。

“东海!终于找到你了!”曺圭贤眼下乌青,满脸疲惫,身上还穿着白大褂,看起来是直接从实验室跑出来的,手上也没把握好力气,给李东海拽得一个趔趄“我的钩吻要死了,你快帮我看看怎么回事!”

怀里的书因为惯性差点甩出去,被李东海手忙脚乱地捞回来,他听清楚曺圭贤的话,不由得一脸诧异:“上周你也说它要死了。”

曺圭贤抓着他的书包不放,急得跺脚:“那不是有你的帮助让它苟延残喘了一周嘛,现在真的要死了!”

“好好好,那我们走吧。”李东海推着他走,嘟嘟囔囔“你真的是植物学博士吗,怎么申上的,一株钩吻都养不活……”

先消了毒再穿上白大褂和护目镜,李东海走到窗边的保温箱旁,里头的小黄花果然焉巴巴地垂着脑袋,叶片都发枯了。他思考一会儿,看了看外边的天色,说:“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在下雨,它喜光。”

“可是我昨天和前天用过植物补光灯了,设定的波长也是适宜它生长的,完全没有效果。”曺圭贤束手无策,他就是严格按照教科书上的步骤养植物,但实际情况跟理想情况不符也是常有的事。

那就不是客观方面的问题了,李东海低头看看自己戴了防护手套的双手,灰棕色的枝条从衣领冒出头来,蔓延到保温箱的玻璃旁轻轻地贴了上去,他沉默片刻,无奈地告知曺圭贤:“它就是觉得孤单,不想活了,没什么别的原因。”

“啊?”被折磨得几天没睡好觉的曺圭贤终于崩溃了,在实验室里焦虑得团团转“那我从别的地方再挪一株钩吻来行不行?它不能死啊,我的研究刚到关键部分,它死了我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!后面还怎么继续申请经费?”

李东海闭上眼睛替他转达,感知到答复后没忍住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:“它说三天内要见到另一株,要不然死给你看。”

好歹是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,曺圭贤下一秒就苦着脸打电话联系新植株转运去了,李东海好笑地摇摇头,转身回到实验室的更衣间,刚把装备卸下来,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。看见页面上的备注,他不由得一愣。

疏导处?

“您好,李东海向导,今天有哨兵预约了您的疏导,时间是下午四点,该哨兵已经在疏导处等候,请您尽快到达。”

“有人找我做精神疏导?”李东海大为震惊。

是的,李东海是罕见的植物系向导,更罕见的是,他的精神体是一种叫做常山的有毒落叶灌木,会开出如同他的脸蛋一样漂亮的蓝紫色花朵。

常山全株具毒性,成份为常山碱,对迷走神经及交感神经末梢起刺激作用,接触生物黏膜十秒钟就会引致肠胃道出血,中毒症状包括恶心、呕吐、腹痛、腹泻、吐血、便血、低血压、心悸、心律不正、循环系统衰竭,严重可导致死亡。

他给哨兵做疏通的时候需要使用精神体,所以必然会释放毒素,哨兵的精神污染是有效解决了,但是身体会中毒,出现3-5天的不适,疏通得再深入点的还要拉去抢救。虽然哨兵们普遍都对李东海很有好感,但为了保护好自己的小命,都望而却步。

一般都是走公对公程序,医疗处接收哨兵后做初步评估,认为需要疏导,再将病历移送疏导处,由疏导处根据实际需要判断哪个向导适合做疏导,之后通知那个向导,协调好时间就把人送来。而哨兵主动找上门的私对私情况很不常见。

李东海看了眼时间,高声跟曺圭贤打了招呼,拎起书包就往疏导处跑。

今天是个大晴天,学院里的樱花开了,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,李东海却无心欣赏,他一路拔腿狂奔,暖暖的阳光倾泻在身上,腾起一阵难忍的热意,到疏导处的时候后背已经覆盖上一层薄汗。

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缓了十几秒,李东海才直起身子,在疏导办公室那一层扫脸开门,一个在走廊长椅上坐得笔直的身影撞进他的视线。

哨兵可能是刚从训练场出来,还穿着作训服,衬得肩线笔挺,腰身紧实,袖口妥帖地挽起,露出一截雪白的,线条匀称的小臂。听见密码锁解开的动静,他转头望过来,眼神冷淡而沉静。

李东海看清他的脸,呼吸一滞,双脚像沾了胶水,定在走廊尽头不动了。

直到一分钟后,密码锁的通过时效消失,发出重新关闭的“滴”声,他才恍然回神,慌慌张张地又开了一次锁。

李赫宰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,微微皱了下眉。

经历一番波折,李东海终于成功走到他面前,有点紧张地抬起手理了理跑乱的刘海:“你,你好,那个,我是李东海。”

特哥不是说他是塔台十年内觉醒的唯一一个S级向导吗,怎么连话都说不太清楚?

但他确实看起来年纪很小,留着能盖住脖子的长头发,眉眼很清秀,嫩生生的脸蛋还带一点婴儿肥,此时泛着奔跑后的潮红。

学院实行半军事化管理,按理来说男性学员只能留寸头,李赫宰乍一看以为他是个小姑娘,但哪有小姑娘叫李东海这个名字的?

转念一想,这应该是因为能力突出而获得的优待,李赫宰不由得再次蹙眉,他军队出身,有点在意这种“搞特殊”的做法,但也知道李东海和朴正洙关系不浅,否则朴正洙不会极力推荐他来做疏导。

向导的眼睛长得尤其漂亮,被那样神采奕奕的眼睛注视着,李赫宰暂且说不出什么重话,只好先把那些复杂的想法压在心底,自我介绍道:“你好,我是李赫宰,预约了你今天的疏导。”

李东海想起下课后听到的对话,抿了抿唇,还是好心提醒:“你一直在前线作战,可能不太清楚,我的精神体有毒,疏导之后你会身体不舒服,所以你还是找别的向导比较好。”

“我预约之后向你的邮箱发送了我的身体数据报告,你应该是没有看。”眼见着李东海的脸上浮现起被说中的尴尬神色,李赫宰冷静地陈述“我的精神体是蛇,本身就具有毒性抗体,你的毒大概率对我不起效,所以没关系。”

“好吧,那你跟我进来。”多说无益,没见过这么犟的,李东海的胜负欲都被他激起,轻轻地哼了一声,通过指纹识别打开办公室的门。

这间办公室是李东海专用,每个S级向导都会配备一间专属私人办公室用于精神疏导,只是李东海给哨兵疏导的频率非常低,有时候一个季度都来不了一次,所以这里通常都是关闭的,桌椅上肉眼可见积攒了一层灰尘。他赶紧接水浸湿抹布,先把内间李赫宰要躺下的诊疗床擦了一遍,请他稍等片刻。

哨兵的感官比向导敏锐许多,李赫宰还有洁癖,对卫生的要求更是严苛。他低头看着床上残余的水渍,什么也没说,从训练服侧兜摸出含酒精的湿巾,慢条斯理地重新擦了一次,才施施然躺下。

李东海虽然在忙着清理别的东西,余光却一直在留意他,看见李赫宰疑似嫌弃的举动,很不高兴地撅了下嘴,但确实是他没注意这边的卫生,李东海把脏水倒了之后洗了好几遍手,确认自己干干净净的,才回来把内间的门关上。

将手放在李赫宰的额头上,利落的短发扎着掌心,李东海忍住痒意没有动,轻声说:“那我们开始了,我进入你精神图景的时候,你可能会觉得身体有点麻,这个是正常现象。”

“嗯。”

精神力碰到精神屏障时还是被哨兵下意识地挡了一下,李赫宰猛得抓住李东海另一只手,然后触电似的又放开,李东海毫不在意,摸了摸哨兵的指节以示安抚,没有贸然闯入,停留片刻后尝试了第二次,这才顺利进去。

向导的精神力进入的瞬间,李赫宰的心脏突然麻了一下,图景正中央的湖泊也随之震颤,由内而外掀起一层薄薄的波浪。

李赫宰的精神图景是月夜峡谷,非常安静,一点活物的响动都没有,偶尔刮过一阵冷风,看起来很是萧瑟。李东海不清楚在特定情况下这里会不会切换白天模式,那又是什么样的场景。

初来乍到,他开始谨慎地在内部探查。

一轮圆月悬挂在天空上,微薄的月光如轻纱垂落,为幽深的峡谷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,驱散浓重的黑暗,却也让周遭的景物在明暗交错中更显诡谲。峡谷中央,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泊静卧其间,水面平滑如镜,倒映着清冷的月色,仿佛一块巨大的墨色宝石,沉静得令人心悸。

有点奇怪,但说不出具体原因,李东海在湖边短暂停留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,连一开始的风声都消失了。

就在这诡异的静谧中,李东海忽然转过头去,如他所感知,不远处的树枝上,一条黑曼巴蛇正无声地悬垂着,身形纤细柔韧,却极具攻击性,灰色的鳞片在月光折射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观感,圆圆的眼睛闪烁着寒冷的幽光,专注地盯着李东海,一动不动。

李赫宰的眼睛也是圆圆的。

这个念头突然在李东海的脑海里冒出来,他摇摇头,又想起生物课学的常识,受到威胁时,黑曼巴会竖起上半身,张开黑口示警,但眼前的精神体并无攻击征兆,他犹豫片刻,掌心开出蓝紫色的小花,柔软绚丽的花瓣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黑曼巴的侧脸。

仿佛受到召唤,黑曼巴缓缓游动,离开树枝,将自己整个盘旋在花枝上,懒懒地不动了,于是李东海松了口气,就这样托着它继续往里走。

哨兵的精神压力提高后,精神图景内往往会呈现出一些违背常理的现象,比如鱼在天上飞,树上挂土豆,但李东海在里面走了个遍,除了过分安静,并无任何异常。

怎么会呢?李赫宰不是一直待在前线吗,出现严重的五感过载才是正常的,但就目前看到的情况,他的精神负荷几近于无。

难道他回来之前在部队已经做过疏导了?如果这样,那他还来找我干什么,白白中毒一次可太不值当了。

李东海困惑地站在原地,搞不懂李赫宰这一趟的目的,但是来都来了,他没思考太久就决定还是找找破绽,想办法给李赫宰做一次完整的疏导。

他再次路过湖边时,能看见湖面上闪回了一些血腥的战争场景,有伤者在转运途中就死去,有失控狂化的哨兵自我了断,有叛变阵营的战士将刀尖朝向队友……

渐渐的,湖边开始有腐败的落叶凭空飘落,然后堆积起来,这些就是李赫宰的负面记忆和情绪产生的精神污染。他第一次路过时没看见,是因为李赫宰还不信任他,直到精神体对他表示认可,这些污染才被呈现给他看。

他右手托着黑曼巴,左手也生长出常山的枝条,密密麻麻地将湖边的一圈地面铺满,花瓣如星芒舒展,尖端细长的花蕊肆意探向空气,随着花枝的延伸而轻轻摇曳,那些落叶被完整地包裹进李东海的精神体内,化作植物的养料被吸收殆尽。

诊疗床上,李赫宰的脸色渐渐变了,他的右手不经意搭在小腹上,李东海收回精神力,正好看见他手背上有青筋绷起,就笑眯眯地告诉他:“肚子疼啦?那就是中毒了。”

精神图景内又徐徐地吹起晚风,李赫宰睁开眼睛,盯着李东海不说话,护主的黑曼巴在察觉到主人身体上的不适后,扁平的三棱台状脑袋从右手的袖口探出来,圆形瞳孔黑漆漆地盯着他,嘶嘶地朝李东海吐着信子。

吓唬我干什么,开始之前又不是没提醒你,你是A+我是S,再高的毒素抗性也敌不过等级差距啊。被一人一蛇阴森森地注视,李东海默默在心底蛐蛐,面上还是很善解人意地叮嘱他:“今天先到这里吧,记得去医疗处打解毒针哦。”

把李赫宰送到门口,李东海伸了个懒腰,转身回到办公室,拉开抽屉取出几份空白的疏导报告,苦大仇深地开始思考。虽然说李赫宰是直接来找他的,但凡是进入了申请系统,他就得提交反馈给向导处和医疗处,因为他还是学生,所以也要送一份给学院。

大半年没写,李东海连格式都忘得七七八八,正托着下巴想要不要找相熟的向导要篇范文,李赫宰忽然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

李东海盘算着好久没来了给办公室透透气,刚才回来的时候没关上门,李赫宰就连门也不敲,李东海懵懵地看着他走路带风地来到自己桌前,只见李赫宰将手机通讯录打开,放在他面前,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桌面。

“介意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。”

用词挺礼貌,但完全不是询问的语气,就是理直气壮地在要。李东海当然不介意,垂头在上面输入自己的号码,再还给他,弯起眼睛对他笑:“李上校,以后还需要疏导可以联系我。”

“嗯,回见。”李赫宰点点头,这下是真走了。

李东海恋恋不舍地望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